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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烟里的旧时光

外公泡茶,从不洗茶。他说第一泡最香,洗掉了可惜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洗的不是茶,是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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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烟里的旧时光

外公的茶桌是一张八仙桌,桌面被茶水浸出一圈一圈的印子,像树的年轮。桌上永远摆着三样东西:一把紫砂壶、四个白瓷杯、一个装满开水的暖瓶。

他泡茶有一套固定的动作:先烫壶,再投茶,然后高冲低斟。水线拉得很长,落进壶里几乎没有声音。他说,这叫"凤凰三点头",是敬客的意思。我小时候觉得好笑,家里就我们两个人,敬什么客。他说,敬你。

一、第一泡

外公从不洗茶。别人说不洗不干净,他说第一泡最香,洗掉了可惜。他泡的是铁观音,颗粒状的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,像睡醒的人伸了个懒腰。第一泡的汤色浅,味道却最清,有一股兰花香。

他给我倒茶,只倒七分满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,茶满欺客,酒满敬人。茶要留三分,一是怕烫手,二是留个余地。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,后来发现,他做人也是这样,从不把话说满。

二、等待

外公泡茶很慢。烧水要等,烫壶要等,出汤也要等。他坐在桌边,看着壶嘴冒出的白气,一句话不说也能坐半小时。我小时候坐不住,总问好了没有。他说,急什么,茶还没醒。

后来我才明白,他等的不是茶。那时候外婆刚走,家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。他每天下午泡一壶茶,坐到天黑,其实是在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。茶烟升起来,又散掉,像一场很轻的对话。

三、四个杯子

茶桌上永远摆四个杯子,即使只有他一个人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,万一有人来呢。那几年,来的人确实越来越少。老街拆迁,邻居搬走,最后连送水的师傅都换了人。

有一年冬天我回去,看见他还是摆四个杯子。我说,外公,就我们俩。他说,摆着吧,看着热闹。

四、茶凉了

外公走的那年,我在外地。赶回去的时候,茶桌上还摆着一壶茶,已经凉透了。壶里的茶叶沉在底,颜色发暗。我端起壶,学着他在的时候的样子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七分满。

那杯茶很苦。我不知道是茶叶放多了,还是泡得太久。我一口气喝完,把杯子放回原处,四个杯子,一个不少。

现在我也喝茶,也摆四个杯子。朋友来了会问,你家还有别人?我说,没有,摆着吧,看着热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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