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灶台
那口灶台用了二十六年。灶沿被磨得发亮,像一块被反复抚摸的旧木头。
我家的灶台是水泥砌的,贴白色瓷砖,瓷砖的缝早就黑了。灶眼两个,左边炒菜,右边炖汤。母亲说,火要分文武,灶也要分左右,左边的火急,右边的火慢,一样都不能少。
小时候我总蹲在灶台边看她做饭。她切菜的时候不说话,刀落在砧板上,笃、笃、笃,节奏很稳。切到姜的时候会停一下,把姜片按扁,说这样才出味。我那时不懂什么叫"出味",只觉得锅里的油一响,整个屋子就活了。
一、那口锅
铁锅用了十几年,锅底黑得发亮。母亲不让用洗洁精洗,说会把"锅气"洗掉。每次炒完菜,她用热水冲一遍,拿抹布擦干,再放到灶上烘一下。她说锅要养,跟人一样,你对它好,它就对你好的。
有一年我上大学回家,看到锅换新的了。旧的挂在墙上,像个退役的老兵。我问为什么换,她说锅底漏了,补了两次,补不住了。那天晚上她做了一盘炒青菜,用的新锅,火候没掌握好,菜有点生。她尝了一口,说:这锅还得再养养。
二、一罐猪油
灶台最里面的角落,永远放着一个搪瓷罐,里面是雪白的猪油。母亲炒青菜要放一勺,煮面条要放一勺,蒸蛋羹也要放一勺。她说,素菜没有油水,吃着不香,人也没力气。
炼猪油剩下的油渣,她会撒一点盐,装在小碗里给我当零食。酥、脆、咸香,比任何薯片都好吃。后来我在城里买过一次油渣,用塑料袋装着,冷了,硬得像石头。我才知道,油渣的好吃,一半在刚出锅的温度,一半在递过来的那只手。
三、饭点
母亲做饭有严格的时间。早上六点半,中午十一点半,晚上六点。误差不超过十分钟。她说,人要有规律,胃才不闹脾气。
有一年冬天我加班到深夜回家,推开门,灶台上的灯还亮着,锅里温着一碗汤。她从卧室出来,披着外套,说:知道你要回来,给你留了汤。汤是萝卜排骨,炖了很久,萝卜已经透明了,一咬就化。
那天我坐在灶台边喝汤,忽然发现瓷砖的缝里还有我小时候用铅笔画的画——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。二十多年了,擦了无数次,还在。
四、现在
母亲年纪大了,灶台用得少了。我给她买了电磁炉、空气炸锅、电炖锅,她都试过,最后还是回到那口灶。她说,火看得见,心里才踏实。电磁炉没有火,做出来的菜"不热闹"。
我后来也学做饭。切菜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停一下,把姜片按扁。锅里的油一响,我就想起那个蹲在灶台边的小孩,和那个不说话、只是笃笃笃切菜的人。
灶台是家里最暖的地方。不是因为它能生火,是因为有人愿意为你,在火边站一个下午。